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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不愿让女儿学医的医生
1982年,邵明举成为北京医科大学的一名学生;2011年,邵明举的女儿成为山东大学医学院的一名学生。
40年前,邵明举立志学医的时候绝没想到,医患关系会紧张到如今这样。他现在是山东大学第二医院急诊科副主任,与不少同行一样,他曾经极力反对自己的孩子学医,但女儿最终成为一名医科学生。
今年47岁的邵明举出生在菏泽,少年时代,他寄宿在当医生的姑姑家里读书,深切感受到医生这个职业在姑姑身上散发出的光环。邵明举说:“那时考大学,医学是大家的首选专业,因而分数线也最高。我报考北京医科大学那一年,学校的录取线甚至比北大还要高。”
从医以来,邵明举的这种职业理想所面对的现实拷问越来越激烈。到女儿填报高考志愿时,他已经不希望女儿再学医。但邵明举最终没拗过女儿,女儿从小跟着他和爱人在医院生活,对医生这个职业有着天生的情感。
邵明举并非个例,记者采访发现,在医生这个行当,大多数医生不希望“子承父业”。例如,在山东大学第二医院已就读大学的医生子女中,目前只有两人学医,其中就包括邵明举的女儿。
3月23日,在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,一名实习医生被患者砍死;4月13日,北大人民医院医生邢志敏和北京航天总医院医生赵立众先后被刺伤……“这段时间,女儿沉默了许多。”邵明举说,“类似事件给她和同学造成了不小的刺激。”他分析,医患关系紧张,有着体制上的原因,“目前国家对医疗机构补贴明显不足,大部分医院是商业化运作,经营效益是医院重要的考核指标,这容易导致医患关系紧张的局面。”
一个“要态度不要钱”的患者家属
魏权(化名)西装笔挺,他的医患纠纷维权方式像穿着一样严谨、理性。他搜集证据、正常与医院交涉,他甚至自揭软肋、直言证据不足,他说他只要医院的一个态度,一个处理医患纠纷的正常态度。
魏权的父亲因食管癌多次住院,最近一次住院是由于食道癌,住进的是济南经十路附近一家省级三甲医院。2011年12月28日23:38,在住院16天之后,魏权的父亲去世,死亡记录显示死因为呼吸循环衰竭。医嘱单等显示,患者死亡当天3小时内两次注射共25mg吗啡,魏权想问的是:吗啡有“直接抑制呼吸中枢”的不良反应,其父之死是否与短时间内大剂量注射吗啡有关?
魏权也查询了药典中有关吗啡使用的规定,医院的用量合乎规定,院方给出的解释也是这个。魏权说,这些他都认同,他只想问明白,短时间大剂量注射吗啡是否合理?但院方“迟迟不给说法且态度恶劣”,“哪怕说一句节哀顺变,也能让家属心里温暖一点”。
魏权直言,他心里有数“父亲的病最后就是一个死”,他不想闹事,也不为讹钱,他就想要一个医院处理医患纠纷的正常态度。
面对记者的采访,该院医务处相关负责人表示,“他跟我们谈的过程中,他都有录音,我们也有录音,我们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六遍地这么解释过了,所有的关于用药的一些细节问题、专业判断问题,我们给结论性的东西,具体的用药问题,这个有医嘱单,我只能这么说!”
一个甘当“出气筒”的医务处
省立医院整个行政楼的房间门全是木头门,只有医务处的房间门是铁的。
作为医务处医疗安全管理科负责人的王琨,在该院医务处一干就是四年半。“来投诉的患者都是带着气来的,基本上都是一脚将门踹开,木头门早被踢烂好几个了,后来干脆换了个铁的。在屋里要随时做好门被踹开的心理准备,不然会被吓一跳。”5月2日接受采访时她告诉记者。
处理过各类投诉,受过各种委屈,也帮助了很多患者。用王琨自己的话说,医务处就是患者吐苦水倾诉发泄的场所,患者的痛楚他们一同承受,而她们的苦水只能自己往肚里咽……
四年半的时间,王琨早已适应了患者的打骂威胁,她还记得曾经有一名肾结石患者在她的办公室里一住就是5天,死活不走,非要求医院退钱,让他去做鉴定他也不去,就只要钱,什么难听的话都骂,什么威胁也说。
“将心比心,我一直相信这个理。”一开始,面对患者的打骂,心里感觉又委屈又气愤,时间久了,面对这些问题时,反而可以心平气和了。王琨说,“患者的心情我们都理解,他们需要发泄,需要倾诉,我们医务处就是他们发泄的地方。但是医务人员也是人,也有喜怒哀乐,又能向谁诉说呢?”
“这世界有三样东西对人类是最重要的,faith(信任),hope(希望),love(爱)。”在作家六六眼中,能对《圣经》中这段描述作最好诠释的,就是一头连着医生,一头连着患者的医院。
然而,针对近些年来异常紧张的医患关系、频频发生的“医闹”现象以及近期的“患者刺医”事件,5月1日,卫生部公安部发通告,明确公安机关要严厉打击侵害医务人员、患者人身安全和扰乱医疗机构秩序的违法犯罪活动。
对此,中国医师协会会长殷大奎一声长叹:“医生和患者本该是同一战壕的战友,两者共同的敌人是病魔,为什么现在医患双方倒打得不可开交?”
连日来,本报记者走近医生、患者以及医患关系处理机构,以期通过触摸真实场景中的一个个细节,展现当下历史横切面上的“中国式”医患关系。
一个需要各方信任的第三方机构
2011年12月14日,济南市医患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在市中区经七路南侧一小巷中成立,这家14人组成的社团组织,给予紧张的医患关系一个释放的窗口,免费、公正的工作方式,为医患双方架起一座桥梁。
截至5月1日,虽然办公场所还在装修,但市医调委已接受咨询调解百余件,成功为患者索赔95万元,医患双方调解满意率颇高。
5月2日中午,一对年轻夫妻赶到市医调委,申请介入协调。他们的孩子在市属某家医院治疗时死亡,夫妻俩与医院沟通数次一直达不成结果。“我们已对医院丧失了信任,前几天准备请律师走法律途径时,才了解到刚成立的医调委。”丈夫说,几次接触,他对医调委充分信任,就算协商不成也很感激。
在市医调委主任马继仁眼中,缺乏沟通与信任是医患关系紧张的直接诱因,“很多患者眼中,我们与医院穿一条裤子,有时给开展工作带来困难。”他介绍,“很多人不知道,医调委,独立于卫生行政部门、医院和保险公司之外,在医患双方自愿平等的基础上进行独立调解,不受任何组织和个人干扰,不收取任何费用。”
“全省各地市已有7家类似机构,我们比较专业。”谈及工作,马继仁颇有信心。但他也表示,由于机构刚刚成立,基础设施、机制建设都需要完善提高,不可能一蹴而就。他觉得,目前医调委最需要的是医患双方的信任,这只能在平时的工作中一点一滴积累。
【采访手记】
医患阴影终会过去
最坏的时刻,或将是最好的契机。
4月13日,北京航天总医院急诊科医生赵立众被刺伤,在多数人看来,这一天几乎到了医患关系“最坏的时候”。
躺在病床上的赵立众忍着病痛发微博表示,这一天,是“好的契机”:“我并不仇恨持刀偷袭我的人,只是希望通过我的鲜血来警醒社会关注医疗体制的健康,以及医务工作者的尊严和生命安全,最终造福天下所有老百姓。”
重新建立起一种良性循环,一定需要有一方,先伸出手来。医患双方,需要从相互怀疑敌视,到相互换位理解,尽量去信赖这个世界,增加彼此的安全感、幸福感。
与此同时,我们也看到,降至冰点的医患关系有着复杂的历史现实因素,有着纵横交错的政治经济原因。如果不能建立良性的医疗机制和制度,单靠“理解”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医患冲突。
然而,我们也欣喜地看到,“先看病,后交钱”等新的有助于改善医患关系的诊疗模式,正在不断地出现;医院的公益属性在不断加强,以药养医等弊端已经引起各界重视……医改成功尚需时日,但医生、患者都可以从微小的自我行为改变开始,向理解对方“更靠近一步”。
(责任编辑:牟修锐)